夜里十一点多，手机忽然响起，看号码是学生的父母打来的。
这么晚打电话肯定是有急事，我立刻接了起来。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的哽咽声：“老师，明明他离家出走了……”
他的出走既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
出走的学生叫明明，数月来我一直在处理他的事情。
明明的成绩虽然不是很好，但是从平时的表现中可以看出，这是个非常聪明的男孩。尤其动手能力很强，平时喜欢看电子，电脑方面的书籍，自己有时候也做点小东西。我也鼓励让他积极参加各类活动。
可是，这学期我明显感觉他变了。先是从不迟到的他开始频繁迟到。刚开始找他谈话，他说晚自习补习时间太长，回家时候已经很晚了，所以睡眠不足。我想想也有道理，毕竟他们马上要参加成考，晚自习时间开设补习班对于走读生来说的确比较辛苦。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后来由迟到发展到最后一上午都不来了。而且就算来了也是精神萎靡，对于老师的提问更是不知所云。劳动委员也开始向我反映，这学期该他做的劳动他从来没好好做过，害得整个班级卫生被扣分。
看来他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该找他好好谈谈了。
我首先给他父母打了电话。根据以往经验，这个年龄的孩子最容易受到家庭影响，我需要了解他的家庭情况，才可以“对症下药”。接通电话，我还没说太多，他母亲就先向我诉苦了：“老师你好，我家明明现在越来越不听话了，太自我了。最近他总是吵着要买电脑，而且要那种配置很高的。我们不想买那么好的，就算用来学习一般的也就够了啊。但他坚决要买最好的，而且现在情绪一天比一天坏。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我知道明明有时候会去网吧玩游戏，我们也不是舍不得那钱，就怕买电脑是害了他啊。”
原来如此，问题在这！对于网络游戏我是早有耳闻，别说16，17岁的孩子，就是成人也抵挡不住那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和刺激感。那么邹明明到底为什么一定要买高配置的电脑呢？是为了更好的玩游戏还是另有他用？
我找了个时间把他约了出来。我直接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因为家里电脑的事情而闹情绪？”他惊奇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今天把你叫出来是因为我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要谈谈了。我觉得你目前的情况很糟糕，你愿意这样的情况继续这么下去吗？”我盯着他问道。我知道他平时还是个挺上进的人，所以我故意这么问道。“不愿意……。”他低声说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才能改变目前的情况呢？”他沉默了一会，开始打开了话匣：“老师，实话和你说，我现在天天就想着电脑的事情，根本没心思学习，我觉得我父母什么都不懂，就是故意和我作对。他们一天不买电脑，我就什么都做不了。老师我真的太渴望要一台电脑了。”“哦？我也和你父母通过电话了，好像不是不给你买电脑吧……”“他们买的是什么电脑啊，才三千多，配置根本不行。装个稍微大点的软件都运行不了。再说，电脑要不就不买，要买不就要买好点的吗，他们就是舍不得那钱。如果是差的我宁愿不要。”“那你要那么高的配置做什么呢？你要学习什么软件啊？老实说，是不是主要想玩游戏？”“哎呀，那学习学累了可以玩点游戏吧。老师，我可不是为了玩游戏哦，我真的觉得电脑配个好点的可以用很长时间的，我都看了很多卖电脑的地方了，买个性价比高的电脑就算贵点也是划算的。”看来玩游戏肯定是目的之一，不过他说的话到不是全无道理。从他说的情况要想简单的用语言说服他改变状态几乎是不现实的。
为了更好的解决问题，我决定对他进行家访。
当天下午放学我和邹明明一起去了他家。他父亲上班，很晚才会回来，母亲在家附近经营一家不大的服装店。我们三个人就这样的问题进行了一次对话。开始气氛比较僵硬，因为是否买电脑的问题，他们一家三口已经到了见面不说话的地步了。明明母亲说明明以前一直很听话，有什么心事也会和她说。但现在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不但不愿意说，还开始学会顶撞了。这让她很伤心。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于是我问明明是否有这样的变化。明明说爸爸妈妈现在太烦了，他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空间有自己的想法，可是他们还是把他当成长不大的孩子。太啰嗦。就像电脑的事情，他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可是他们就是不理解，说怕我学坏，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会那么容易变坏吗。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谈了很久，并且提出了一个建议。最后大家达成了这样的共识：父母可以按照要求买一台配置高的电脑。但明明自己要写一份保证书，严格制定每天的生活学习计划。平时和周末玩电脑的时间有明确的规定，如果他能遵守那么父母不干涉其用电脑。但是如果一旦违规父母有权没收电脑的使用权。对于这份保证书，邹明明欣然接受，并在我班主任的见证下认真签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父母的让步邹明明非常高兴，拉着妈妈的手让妈妈一定放心，也向我保证一定会在下次的考试中拿个好成绩。而他妈妈也因为儿子的开心而露出了笑容。
我虽然耽误了晚自习时间，但看到这样的结局也感到欣慰，我认为事情解决得很圆满，
从后来几天的表现可以看出他的确遵守了诺言。
只是我的高兴似乎早了点。
大概半个月后的一天，我发现邹明明居然又是一个上午没来。中午他母亲主动给我打的电话，焦急地说他不想上学了。我很诧异，问为什么。他母亲说自从买了电脑以后，开始邹明明还能按照计划去做，可是后来上网的时间越来越长，说了好几次都不听，而且情绪也很不好。今天上午就直接说不来上学了。问什么也不回答。我让邹明明接电话。他接了后，我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忽然不来上课了啊？”他很不耐烦的说：“我妈妈他们烦死了，整天就知道骂我，我不想上学了，我也不想在这个家里了，老师你也不要劝我了，我要出去自己独立。”听得出，这孩子现在处于极度烦躁不安状态。我让他平静了一会，然后说：“你今天下午能不能先来学校？我详细问一下原因好不好？如果真是你父母的错，我同意你办退学手续行不？”他想了很久，终于答应了。
下午到了学校，我没有多说，我让他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我爸爸妈妈他们现在不像以前那样爱我了，动不动就骂我，他们总认为我不在学习，我只要一玩游戏他们就骂我，而且有时候为了不让我玩游戏还故意找一些事情来让我做。我烦死了。即使玩游戏他们也在后面看着我，那我还能有心思玩吗！这样还有什么意思，连玩的权利都没有了，我还能有心思学习吗！”他感到非常委屈，眼泪也已经哗哗出来了。“哦，这么说，是你父母说得太多了，那我想问一下你是严格按照你的计划做得吗？”他愣了一下，说：“那有时候游戏正在关键的地方，我怎么能忽然就下呢。”很有说服力的“理由”。“哦，那么这样的关键时刻是不是有挺多次的啊。”我故意问道。“平时也不是很多次啊，就是周末时间长点，可是我又不爱出去，那我在家干什么呢。”依然委屈。“那你的承诺会考个好成绩呢？你有没有认真复习功课？”我步步逼紧。“他们就知道让我看书，我书已经看完了，我说过我保证能考个好成绩，但是现在又没考试，我怎么向他们证明啊。他们又不相信我，好像我已经沉迷上游戏了，其实我根本没有。”不过听他妈妈说，他周末的上网时间居然达到了每天16小时。“那你觉得这件事情上你一点错都没有吗？”我压住不快的口气轻声问道。“没有，就算有也只有不重要的一点点。我想好了，他们就是嫌我碍事，我出去找工作，不上学了，这样我们谁都不要烦了。我暑假打过工，我有能力挣钱养活自己。”他雄心壮志，振振有词。
现在我已经很清楚这件事情究竟谁对谁错了，但是对于孩子没有绝对的判断标准，因为他们是孩子。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显然他已经迷上了游戏，但是这个傻孩子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上瘾，他的说辞并非完全强词夺理，在他小小的世界观里，他真的不认为自己是错的。他并没有意识到现在的情况会对以后造成什么影响。而我也不得不承认，我也犯了错，我高估了孩子的自控能力和对事情的认识能力，我当初的“放手”虽暂缓了矛盾，但的确为这个孩子埋下了新的隐患。
这也充分说明了教育的复杂性和反复性，我们面对的是人，尤其是性格尚未成型的少年。很多时候我们不可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某个问题，我们也不能简单地套用成人世界的那些规则去行事，因为在孩子的世界自有一套理论。我们必须遵循某种规律去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否则你会发现你所认为的正确理论在这些孩子身上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我应该怎么办？肯定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就真的让他退学。如果现在放手，那真的是毁了一个好孩子了。
于是，我决定再进行一次家访。
这次的谈话很艰难，家长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谁能看着孩子沉迷在网络里而无动于衷？可是一次次的劝说却换来了这样的局面又是哪个父母能忍受的？可以看出刚直的父亲在谈话期间几次要动手打孩子了。母亲不忍心，可是也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默默落泪。而孩子似乎更伤心，他觉得父母完全不讲理剥夺了自己的空间，而且代沟越来越大难以沟通。是啊，局外人的父母怎么可能理解游戏中的儿子高潮正酣呢。在将近一个小时的谈话中，儿子甚至都不肯和父母直接对一句话。
如果这是一个成人，或是一个与己无关的人，用孩子父亲的话说：“要走就趁早走，别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可是，可是，这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啊……，现在不是讨论谁对谁错的问题，对错很明显，可惜当局者并不知道。我们要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而不是答案。
我和明明去了一个单独的房间。我问他什么是否愿意给父母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他说不可能，他实在受不了父母的唠叨了。我说如果父母能改那么你愿不愿意。他坚决说父母不会改的。于是我出去和他的父母单独谈了一下。家长的确很生气，他们不明白怎么为孩子付出这么多，却只换来这样的伤心。但是他们也希望能尽快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最近因为孩子的事情，他们已经好几天没上班了，身心疲惫。我要求父母先配合我答应在以后的几天之内不要管明明的任何事情，只要他能做到白天认真学习，回来后的时间他自己安排，不管做什么父母都不能过问。虽然我知道这样的做法父母难以接受，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我认为不能将矛盾再激化了。而且我会关注各个任课老师，如果他白天没有遵守承诺，那我就有理由找他了，我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我相信任何一个孩子本性都是善良的，都有一颗向上的心，只是需要我们用更多的爱心和耐心将他们激发出来。而明明我愿意相信他。我也相信大家的努力可以将他慢慢从游戏中拉出。
可以说，这“退一步”的做法起到了效果，每次我到教室都能看见他认真看书独立思考问题，而他妈妈也告诉我，现在放学回去之后在八点之前就主动关机了，我很高兴，可以看出这个孩子也在努力。
也许现在我该好好松口气了吧。
直到这个周末的夜里，这个电话响起，几乎将一切的付出又送到了从前。
所以我说他的出走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他妈妈说因为今天是周末，孩子玩电脑的时间可能有点长，父亲脾气不好又说了几句。于是这次明明什么都没说，晚上就走了，连钥匙都没有带。
要想教育好一个孩子真的很不容易，他需要来自各方面的努力协助，教师，父母，社会都承担着这样的责任，任何一方的不完善都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对于这件事情我不能说是孩子父母的错，毕竟孩子犯错家长有权利去教训。只是现在的社会太纷繁复杂，让孩子们似乎都复杂起来，反复无常变化多端。你似乎永远不知道他们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换种角度去看，这样的“复杂”其实正是幼稚的表现啊。他们不太会隐藏自己的感情，他们随时随地表达自己的快乐和不满，他们喜欢以自我为中心，也不再理解感恩的含义，可是这些难道真的是孩子们的错吗？
关于明明的问题依然在继续，也会一直继续，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继续，相信在其他同学身上也有或多或少类似的经历，只是这些在他身上比较集中的体现出来而已。
路漫漫其修远兮，我想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研究教育这块神圣的领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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